【资料图】
过去,乡村的房子,大多是五架梁,人字顶,低矮、简陋,成年人抬手就可够着屋檐。低矮的房子采光很差,如果房子周围又长了几棵高大的槐树、楝树、杨树、壳树、泡桐,房子简直就灰不溜秋了。于是,人们在屋顶朝阳的坡面嵌上一块玻璃,叫作“明瓦”。明瓦可以是正方形,也可以是长方形,将天光亮崭崭地引进房间里。
明瓦,听着心里就敞亮。明瓦可以照应到大半间屋子。早上睁开眼,从明瓦透进的亮,一下子就把整个人从迷糊里激活了。早年,乡村还没有供电,有月亮的晚上,月光透过明瓦,洒下一柱光亮,大人孩子都不用摸黑。
最神奇的是,大晴天的中午,太阳从明瓦上方投进一根长方形或正方形光柱,光柱里有若干个小小的灰白点上下翻飞,像一群忙碌的蚂蚁——当然比蚂蚁小得多。每每这个时候,我就看得着迷,不知道那些小点点是什么,有没有生命,怎么不落下来。更让我不可思议的是,为什么独独明瓦下有这些小点点,别处却没有。少年的心被这些谜挠得难以自安,却没有人告诉我答案。明瓦不言,但上面很热闹。麻雀似乎也对这种透明的玩意特别感兴趣,它们聚在玻璃上叽喳、嬉闹,爪子一跐一滑的,像演滑稽戏。等到发现我在屋里盯着它们,“呼呼啦啦”一哄而散。
去南京读书,听到一个地名叫“明瓦廊”,心里立即产生一种“他乡遇故知”的亲切。一个星期天,我乘公交车去新街口,找到这个地方。一个背街的巷子,居民聚居地,有些杂乱,就是上世纪80年代老街老巷的样子。我来来回回走,居然没见到一片明瓦。这里怎么叫明瓦廊呢?
年轻时求知欲旺盛,翻阅古书才知,明代时这里就聚集了很多制作、经营明瓦的场所,明瓦廊由此得名。那时的工匠,用羊角等材料熬制成胶,压制成透明的薄片,嵌于房屋的窗户或天棚上,用来采光。工匠们还将明瓦连缀起来做成透光的羊角灯(又称“明角灯”)。据文献记载:“案羊角灯者,昔金陵特产,用羊角煎熬成液……皆制此者也。联缀明瓦而成灯,透光明,无火患,且不脆裂,故清代宫中亦用之。”再深究下去,我有了更多收获。明瓦并非一地专有,有的地方,比如海边人家,将蛎、蚌的壳磨成薄片。“蚝光,出阳江海中,蚝别种,无肉,治其壳,施以窗隔,薄而光明,谓之明瓦。”南京远离大海,蛎、蚌难觅,聪明的工匠就盯上了羊角。
21世纪初,考古工作者在明代南京为郑和制造出宝船的船厂遗址,发现了8枚厚度仅有0.1毫米的蚌壳,非常透明,是装在船上用来透光的。
小时候看到的明瓦都是玻璃的,轻便,周正,透光效果佳。了解明瓦的历史后,怅然若失——玻璃终究不如羊角、海蛎、海蚌来得典雅,其中更富含宝贵的传统工匠技艺。
湖北、四川等地把这种用于照明的物件叫作“亮瓦”,茅盾先生的家乡叫作“天窗”,他早年用孩子的视角写过一篇散文《天窗》,很清澈,富童趣。他说:“发明这‘天窗’的大人们,是应得感谢的。因为活泼会想的孩子们会知道怎样从‘无’中看出‘有’,从‘虚’中看出‘实’,比任凭他看到的更真切,更阔达,更复杂,更确实!”“亮瓦”为孩子们打开了观察外界的窗。
“明瓦”也好,“天窗”也好,“亮瓦”也好,都是追光——谁不喜欢光亮呢?
《 人民日报 》( 2026年05月27日 20 版)